第45章 哥哥弟弟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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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家人,没有归处。

往日里所谓的“朋友”,也不过都是偷鸡摸狗的酒肉朋友。平日里都信誓旦旦,要肝胆相照,官兵捕快一道,还不是纷纷做鸟兽散。

干娘的那个小屋,是他自己给自己造的一个最后的港湾。

让他知道这天地之大,他梅千张还是有来处的,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自己,惦念过自己。

然而现在……

梅千张看着眼前围在自己面前的两人。

这个大个子死人脸,天天和自己过不去,听得万掌柜的教唆,跟看犯人一样监视自己。不准干这个,不准干那个,赛过牢头似得,无趣极了。

邱子晋这个小书生,平日看到他在后院帮忙掌柜杀鸡杀鱼都会吓得蒙眼就跑的胆子……

这两个今天居然会为了自己出头。

一股暖流涌上梅千张的胸口,他活到二十年,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。

他眼圈一红,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,居然有要落泪的冲动。

“这是做什么呢?大家都是一家人。哪里就要动手了。”

万达先是唬了一跳,然后急忙上前将他们分开。

“哎,梅千张也太小气了些。”

杨休羡之前听懂了个大概,似乎是梅千张不满被小汪直叫做“哥哥”才有了这样的一场纠纷。

“也是,他若是做了小汪直的‘哥哥’,那掌柜的不就成了他的‘叔叔’了?”

此话不说还好,杨休羡刚说出口,梅千张本来已经稍微缓过来的表情居然一下子变得铁青。

他看了看一脸莫名的万达,又低头看了看瞪大眼睛,不自觉地将手指塞进嘴里,正歪着脑袋看他的小汪直,突然用力地跺了两脚地板,气鼓鼓地转身往厨房里去了。

“小孩子……不懂事,别管他。”

万达尴尬地说道。

看到梅千张走了,高会也放开手,撸下袖子,淡定地转到后面杂院去,将两条草鱼扔进了水缸。

盘兴一把将邱子晋扒拉到一边,跟他一块走了出去,兴致勃勃地上下打量了高会一圈。

“你是万掌柜的护院?好男子汉!走,我们去外头切磋一下。”

这瑶人的汉子,最是佩服像高会这样伸手非凡的铁骨男儿。

刚才才一交手,他就看出这个大个子绝对不是花拳绣腿,身上绝对是有一把功夫的。

一时间,盘兴不由得手上技痒,好武的心蠢蠢欲动起来。

高会转头看了一眼万达,后者对他挥了挥手,他这才木讷地点了点脑袋,指着外头的空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这边请。

看到两个武力狂热疯子去外面打架了,邱子晋这才放下都抬酸了的胳膊,同盘光告了声罪,走到厨房去找梅千张去。

“万掌柜,你的这些伙计都……挺有意思。”

盘光哈哈笑道。

万达尴尬地挠了挠脑袋。

“来,这边请喝茶。”

杨休羡正好将茶端了过来,三人还是落座,开始攀谈了起来。

小汪直绕着他们走了两圈,看到素素和大人们都在说话,不能陪他玩,不免有些无聊起来。

他迈开小短腿在大厅里兜了一圈,就转到厨房旁放杂物的院子里去了。

这个小院子是酒店堆东西的地方,靠着墙壁的地方有一排竹笼,里面养着这几日做菜要用的母鸡,鸭子和小兔子。

竹笼旁堆着成堆的白菜,青菜和其他的时蔬。

小汪直兴奋地拿起一根菜叶,一会儿喂喂小鸭子,一会儿喂喂小兔子,开心得不得了。

手上的菜叶很快被吃光了,小汪直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巴站了起来。

一回头,一个比他身体还要高的大水缸就在后头。

汪直踮起脚,扒着水缸的边缘伸出脑袋往里头看去,便看到了高会刚才买回来的两条大草鱼。

除了两条草鱼,这缸子里面还养了不少鱼虾,把汪直的眼睛都给看直了。

家里虽然也有院子,院子里也有池塘,养着不少名贵的鲤鱼。但是娘和多多姐姐从来不让他靠近水边玩耍。一看到他靠着池子,就会急忙把他拉走。

“鱼!”

汪直开心地拍了拍手,然后下意识地往后头看去。

发现这里既没有娘,也没有多多,这才兴奋地拍了两下水缸的边缘。

“鱼!鱼!”

他从地上又拣了一块烂菜叶子,踮起脚往水缸里扔进去。

果然,很快就有一条鱼浮了上来,长大嘴巴想要把菜叶吞下去。无奈菜叶太大,草鱼试了几次都失败了,在水面上吐出了一串泡泡,把汪直逗得咯咯直乐。

很快,小朋友就觉得踮着脚实在太累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圈,就看到在挂着大蒜的屋檐下面,有一个平时高会坐着砍柴的小板凳。

吭哧吭哧地搬过小板凳,汪直抬起脚踩了上去。

果然,这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鱼缸里的大鱼和小虾了。

他将漂浮在水面的菜叶拎了起来,撕成小片,一点点地喂鱼,看到两条大鱼嘴巴张张合合,小家伙兴奋得手舞足蹈。

后院的地面本来就不平整,小脚在小板凳上上上下下地蹬着,汪直突然没有撑住自己,整个人大脑袋朝下,往水缸里头跌去。

汪直吓得长大了嘴巴,充满了土腥味和鱼腥味的缸水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涌入了孩子的口鼻。

他胡乱地挥动着胳膊,奈何水缸的空间太小,虽然汪直拼命想要直起身子,却无法将脑袋抬出水面。

梅千张走进厨房,对着灶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。

哥哥……

他叫他“哥哥”。

梅千张有些无措。

他慌乱极了,虽然他知道,那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,以为他不过只是一个街上,路边出现的大哥哥而已。

但是那两个字,却像是一个重达千斤的秤砣,一下子砸进了他的心底,把他整个人都砸懵了。

那么一个漂亮干净,白白胖胖的小少爷,居然是自己的弟弟。

这太可笑了吧。

梅千张望着放在灶台边的红木食盒,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,那天他跟着两个僚人来带汪家的后院,听了一段他们的谈话。

想要转回去的时候,却不巧遇上了一群正在给后面送菜的丫头们,其中就有那个凶巴巴的多多姑娘。

鬼使神差似得,他跟上了她们的脚步,一路走到女眷住的后院。

后院里静悄悄的一片,他看到多多姑娘端了一碗米粥走进一个套房,他觉得没意思,想要回去,却在院子和走廊的交界处,看到了一副挂着的梅花图。

那是一幅红梅,花瓣娇嫩,却隐含着一股孤高之意。枝干虬结,更显隐士风度。这是一树他再也熟悉不过的梅花……

二十年前,桂林府的行院。

梅娘走了,走之前把所有的银子都分给了小姐妹,把这些年积攒的首饰、头面都送给了蓝大娘子,请她看在自己这么多年和她的情分上,照顾自己的儿子。

梅千张小时候也问过蓝大娘子,自己这个“梅菜豆腐干”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,简直太难听了。

蓝大娘子就打开那副她娘年轻的时候画的红梅图,指着上面提的一首唐诗跟他说,他的名字就是从这首韩偓的《厌花落》的诗里来的——

书中说却平生事,犹疑未满情郎意。

锦囊封了又重开,夜深窗下烧红纸。

红纸千张言不尽,至诚无语传心印。

但得鸳鸯枕臂眠,也任时光都一瞬。

这是一个徘徊在欢场中的女子,对情人和未来的期望。

她就是这枝标高的梅花,却不幸流落风尘。期望那个她寄去信笺的人,能够将她带走,远离这处污淖之地。

那副红梅图,还有“梅千张”这个可笑又多情的名字,便是梅娘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。

那副图,梅千张看了二十多年。每一点花瓣落笔的笔触,每一根枝条蜿蜒的走势,每个字的字迹,他都再熟悉不过了。

在下定决心,要做“义盗一剪梅”的时候,他就将那副红梅图里最漂亮的一枝梅花摹写了出来,作为以后“行侠仗义”后留下的标记。

所以,虽然眼前的这副画没有提诗,画的和二十年那副也不尽相同,但他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,这是梅娘的画作,这是他娘亲画的!

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,这幅画的落款——汪梅氏作于浔州汪园

汪梅氏?

汪梅氏!

梅千张顿时心神大乱,差点脚下一滑,碰到了走廊下摆着的一盆文竹,弄出好大声响。

顿时房间里想起了多多姑娘的呵斥声,和一个女人柔弱的疑问声。

不远处的仆妇和守卫们也赶了过来。

家丁居然还带着狗!

那大黄狗闻到了生人的味道,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,对着梅千张的小腿就要咬上去。

幸好他为了以防万一,刚才过来的时候用油纸包了一个大鸡腿。他登时丢下鸡腿,翻身上了屋顶。

那大狗只顾着低头吃鸡腿,等家丁们都赶到的时候,梅千张已经从屋顶绕道了前头,若无其事地走到了正在热热闹闹吃酒跳舞的前院,坐回了原来的位子上。

那天他喝了很多的酒,想要把自己灌醉。

但是不管他怎么喝,脑子却始终保持着清醒。

梅娘还活着,梅娘还在广西,梅娘就在浔州的汪府,她嫁给了汪家人!

这一切的可能都让他激动又哀伤。

小时候,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,有朝一日他的娘亲会回来找他,将他从那个花花绿绿,却龌龊不堪的世界里拯救出来。

娘会很心疼地摸着他的脸说:娘来接你了,娘来晚了。对不起,小千。

然后他会抱住娘亲的脖子,告诉她,他是多么想她,每天梦里做梦都想见到她。

他会跟她说:没关系,娘来了就好,我好想您啊。

但是她从来就没有来过,在他被同龄人骂狗-杂-种的时候,在他打碎了行院里酒杯,被客人骂婊-子养的时候,在他生病的时候,在他第一次偷钱差点被官府抓进牢里的时候……

没有,都没有,她没有来过……

他甚至怀疑,他的娘是不是早就死了。

不然一个女人,怎么会忍心丢下儿子二十多年不管不问,连一封信都不曾来过呢?

现在他才知道……

她没事,她也没死,她过的很好。

嫁给了广西第一有钱的富商,有了敬爱她的丈夫,有了可爱的孩子,有了万贯家财,有了成群的仆从。

她什么都有了。

所以,她不需要他了……

泪水不自觉地从脸颊滑落,梅千张咀嚼了一下汪直嘴里的那一声“哥哥”,觉得自己真的可笑极了。

他就是块烂泥,一块连母亲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烂泥,怎么会是那样金尊玉贵小公子的“哥哥”。

“梅千张,你怎么了?”

邱子晋轻轻踏着脚步走了进来,虽然是背对着他,但是他分明看到了梅千张擦眼泪的动作。

“没事……”

梅千张慌乱地抹了一把脸,不想用这样的表情去面对邱子晋。

我是谁?

我可是大名鼎鼎的“义盗一剪梅”哩!怎么可以让别人看到那么丢脸的一幕。

“高会买的什么鱼,这么会扑腾。”

杂院就紧贴着厨房,听到外面的声响,梅千张故意躲开邱子晋,往外头走了两步。

然后,就看到了让他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的一幕。

“阿直!”

他快步冲到水缸边,拎着小家伙的后领子,将他一把提溜了起来。

小汪直被呛了好大一口水,鼻子和耳朵里也都浸满了脏水,整个上半身都彻底湿光了。

突然,他感到一阵天昏地转,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,就感到自己大头向下,裤子被梅千张一把拉了下来。

“让你玩水!让你玩水!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!”

梅千张把他架在自己的大腿上,对着汪直的小屁-股“啪啪啪”地就打了下去。

“哇!”

汪直“噗”地张嘴,把喉咙里灌满的脏水都吐了出来,然后呜哇一声哭了出来。

“你要是死了,你娘要多伤心啊!”

梅千张边打边哭。

“以后还敢玩水么!还敢么!”

“哥哥对不起!”

汪直哇哇大哭起来,“阿直再也不敢了。”

众人闻声纷纷冲入杂院,看到的就是梅千张抱着浑身湿-漉-漉,屁-股蛋子还露出一半的小汪直,两个人相对大哭的一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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