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候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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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章  候场

  睡过午觉,七娘子就又绕出了玉雨轩,从青石小径上弯弯绕绕,慢慢地踱向朱赢台。

  沿路正巧就撞见了五娘子。

  “今儿没准又要被黄师父数落了。”五娘子很有几分低落。

  在女红上,这几个女儿的天分和兴趣,差异相当的大。

  天分最好也最感兴趣的,当属六娘子。五娘子同七娘子,不过是勉力敷衍,不至于被落下太多而已。

  五娘子真正的兴趣,还要在书法上。

  当年不过是和七娘子赌气,才练起了大字,这些年来却是越写越好,一手正楷中正大方,多次得到大老爷的夸奖。

  倒是七娘子,绣花和读书、写字,都是表现平平,除了特别善解人意之外,就没有多少拿的出手的才艺。

  “有我垫着背呢,五姐担心什么。”七娘子也很知道自己的短处。

  五娘子倒是一乐,“你今儿送来的大白梨,好甜脆!我拿着和塘藕、西瓜、荸荠一道,浇了果子露调的蜜水儿,倒觉得好吃,要比酥酪更解暑些。回头你这么做,拿冰一镇,是极解暑的。”

  “天气也渐渐凉下来了,就是中午那会儿还有些燥热。我倒觉得不必吃冰镇的东西,否则到了晚上,就觉得腰有些微微的酸。前儿在太太屋里,贪凉多吃了几口冰镇果子露,回头就酸软了半个晚上……”

  两个小姑娘一边走,一边说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儿。

  五娘子就悄声问七娘子,“你……来潮了没有?”

  七娘子一怔,“倒是还没有……”

  “这腰酸,怕也是来潮的前兆。”五娘子轻声细语地和七娘子说着女儿家的事,“你也留心些,到时候别在人前失礼……”

  七娘子倒有几分感激,点了点头。

  “还是五姐想得周到。”

  她是真的没往初潮上想。

  说起来,七娘子今年也十三岁了,差不多是来潮的年纪了。

  两姐妹一边说,一边就进了朱赢台。

  六娘子却是早到了。

  一边笑盈盈地和黄绣娘说话,一边又快又准地刺着眼前的大红春绸。

  “先生。”五娘子和七娘子一道向黄绣娘行了礼。

  黄绣娘这几年来越发见老,眉间的“川”字,已是深了起来,看着平白又多添了几分刻板。

  当绣娘的就是这样,年纪越大,眼神越差,做针线的时候要眯着眼睛,眉宇间的皱褶自然越来越深。

  对两个女儿家的行礼,她不过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
  就开始批评五娘子的针线。

  七娘子赶快溜到六娘子身边,穿针引线,静静地绣起了牡丹花。

  六娘子别转头对七娘子微微一笑,“来得这样晚?”

  眉宇间笑意盈盈,真个似双瞳如水,笑靥如花。

  七娘子叹了口气,“不比你,巴不得来得早,去得晚。”

  六娘子就笑着啐七娘子,“讨厌。”

  黄绣娘冷冷地盯过来一眼,两姐妹就都坐直了,不敢再开小差。

  七娘子是绣得眼观八方耳听六路,一点都不专心。

  一个时辰转眼飞逝,到了快下学的时候,黄绣娘踱过来看了看七娘子的绣花,摇摇头,叹了一口气。

  就把七娘子单独留下来,“也该给你补补课了!”

  五娘子和六娘子就冲七娘子扮鬼脸使眼色,一边嘻嘻哈哈地出了朱赢台,往正院去请安。

  黄绣娘这才掩了屋门。

  “现在,你再绣一朵荷花给我看看。”

  她的语调中,现出了一点点急迫。

  七娘子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穿针引线,十指跳动,在眼前的宁绸上一心一意地刺绣起来。

  她没有垫花样子,身边也没有一本画册,全凭想象,天马行空,配色、手法,都随心所欲。

  不过几柱香的时间,一朵活灵活现,栩栩如生,花瓣上还带了露水的清荷,便呈现在红绸上头。

  黄绣娘眼神微黯,看着七娘子缓缓长出了一口气。

  “可惜,可惜你有这样的天分,却终究并不喜欢刺绣一道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
  七娘子只是笑。

  这么多年来,黄绣娘一直在私底下传授给她两种市面上难得见到的针法。

  虽然未曾明说,但七娘子又怎么猜不到里头的玄机。

  再有封锦的那番话,大太太的那一番呓语……

  当时没有知识产权一说,好的手艺人,都有藏一手绝活的习惯。

  九姨娘当年言传身教,传给她的凸绣法,就与纤秀坊的凸绣法有细微的差别。

  黄绣娘私底下传的这一手珠针绣正宗不正宗,七娘子却是无从对比了。

  她也从来没有对比过。

  黄绣娘说得不错,尽管七娘子在刺绣上不是没有天分,但她对刺绣一道,并没有半点兴趣。

  只要一拿起针线,七娘子眼前就会闪过西北炕头那昏暗的烛火。

  就凭借着那一点点豆大的烛光,九姨娘就能绣出巧夺天工的花草……凭的就是封家绣法的灵动二字。

  七娘子虽得真传,但,却总情不自禁地怀疑,就算绣出个天地来,又能如何?

  要改变自己的命运,凭的,从来都不是手艺。

  黄绣娘也没有再训诫七娘子什么。

  她翻来覆去,仔仔细细地赏过了这朵粉白荷花,终于满意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“我下个月就会向杨太太请辞,回故乡养老。”语调却依然平板。

  七娘子不禁抬头,“先生……”

  以黄绣娘对纤秀坊的功绩,就算是老眼昏花,不能再绣花了,也可以吃着纤秀坊的供奉养老,等闲点拨一下新进的绣娘,就算是她的工作了。

  江南的大小绣房,哪个不是这样恭恭敬敬地对待供奉的?

  “大户人家,风云诡谲。”黄绣娘却还是淡淡的,“是是非非、牵扯不清,这些年来我积攒下的银子,已足够宽裕过活,家中有子侄辈奉养,也不愁无人照顾。”

  七娘子欲言又止。

  黄绣娘却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。

  “你放心,再怎么,我都是贵府出来的老人。”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。“大娘子也是我的学生。”

  黄绣娘的老家就在余杭。

  七娘子顿时释然:黄绣娘只是不做杨家的供奉师父,并不是和杨家断绝来往。以杨家和李家的亲戚关系,黄绣娘上李家做个供奉,还是不成问题的。

  有了地头蛇李家的照料,黄家子侄又哪敢怠慢她?

  想来这个单身女子,多年来在杨家都混得风生水起,余杭乡下的那点风波,还不是眉毛动动就能摆平?

  “虽然不舍,但先生的确也已经在杨家执事多年。”她诚心诚意地谢过黄绣娘,“私底下得传秘术,更是小七的福分……”

  黄绣娘却背转身,肩背微微抽搐。

  碍于环境,这些年来,她和黄绣娘私底下接触得并不多。

  黄绣娘又是这么个不苟言笑的性子。

  两人之间的一点交情,不过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。

  “先生……”她启唇轻唤。

  话中的无措,不言而喻。

  黄绣娘这才慢慢转过身来。

  手里攥着的帕子,已是湿了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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