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1、第 141 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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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玮沉默了,安安静静躺在床中央,她临走时才小声问:“明天你什么时候来?”

为了方便,夜里一般由男护士值班。

“早班。”看着厚厚的绷带,她有点心软,“还做面条吧?”

第三天蒙蒙亮,袁心玥就到了,带了打卤面:虾仁瘦肉香菇竹笋豆干做的卤,装在三个餐盒,打开还是热的。

那天轮到她讲述自己家乡。

可惜原平是个小地方,比旅游胜地大同差远了,说几句就卡壳,只好把忻州和五台山拿出来:“可灵了,我还许过愿呢。”

卢玮却说,“我也去过,不灵。”

许的什么愿呢?袁心玥有点好奇。

第四天是臊子面,还卤了一锅虎皮蛋,卢玮通通吃了,撑得直打嗝,袁心玥不得不扶着他在走廊散步。

他记性很好,只走两遍就把病房位置和卫生间默记下来,拄着拐杖沿着楼道走得很稳,引来一片欢呼。

当晚被医生批评了:他顿顿面食,成天不是坐就是躺,导致不上厕所,肚子发胀,这怎么行?

第五天是清汤挂面,绿绿的满是青菜,外加鸡丝拌黄瓜,鲜榨苦瓜汁。

卢玮不爱吃青菜,脸像苦瓜一样,来探望他的冯嘉师自带一小筐黄瓜番茄,咔嚓咔嚓吃得过瘾,口沫横飞地夸她:“卢玮,争点气,赶紧养好了,啊?我告诉你,袁护士是个大美妞儿,嘿嘿。”

卢玮露出到达病房的第一个笑容,诚恳而沉重

,笑着笑着就收回去了。

又过两天,袁心玥申请专门照顾他,晚班也没走。

看得出卢玮很高兴,由她扶着去隔壁探望腹部被击穿的张淑华。后者伤得很重,脸色惨白,嘴唇也是透明的,勉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,大多数时间都沉沉睡着。

相比之下,断手断脚的其他战士情况相当稳定。

当天夜里,她倚在护理床打盹,被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,卢玮摸索着走到门边,她连忙跟上去。

从卫生间回来,卢玮自己盖好薄被,忽然低声叫她的名字,希冀与绝望同时出现在半张脸:“我还看的见么?”

袁心玥心里难过,却不肯流露半分,把下半生的轻松乐观统统发挥出来。“昨天医生不是还说,恢复得很好?还有啊,你刚来那天医生会诊我听到了,都觉得你没问题,章队还打包票呢!”

她的演技并不高明,卢玮却露出笑容,整个人没那么紧绷了。

“等我好了,在大同等你。”他低声说。

接下来三个月平静而幸福,袁心玥变着花样做菜做面,哄他开心,话题是说也说不完的。

她讲起在武汉读大学,和一个室友吵架,陪另一个室友和别人打架,最后一个室友抢了她的男朋友。

她讲起从城里逃到清宁度假村的经历,同伴们却略过不提,仿佛只要不碰触那段记忆,事情就没发生过似的。

她讲起锅炉厂趣事,贺志骁苗永康的对峙,三局两胜和英勇的雷珊,自己抱着汉堡跟随七号别墅撤退,方棠勇敢地从墙头一跃而下。

石榴苑嘛,通过口述和画图,一个蒸蒸日上的地下社区已经展现在卢玮面前了。五栋楼、一大片商铺社区、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,“就跟地道战似的”,她总结。

卢玮自信地笑。“有我们在,什么仇家都不用怕。等我眼睛好了,替你们守在楼顶,不管什么人都有来无回。”

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图纸,卢玮侧耳倾听,小心翼翼地问:“袁心玥?”

“没事,没事。”她用袖管擦脸,泪水却更多了,“我就是想,你们早点来就好了。”

她就不会遇到那件事了。

卢玮顿了顿,什么也没问,开始讲自己的故事。

夏夜寂静,星星轻轻眨眼,小虫子在草丛唧唧的叫。

袁心玥第一次知道,他是养父母从芦苇丛捡回来的,名字就叫“卢玮”;养父母家境平平,还有一兄一姐,他高中毕业就参军去了,对远程阻击有惊人天赋,表现极其出色,幸运地被选拔入猛虎,重点培养;章队是位牛人,明明是军三代,还身先士卒,数次任务都与死亡擦肩而过....

提起被害的章辟疆,卢玮义愤填膺,连连说对方是位慈祥长辈,总把猛虎部队当成子侄,发誓替对方讨回公道。

“那~”袁心玥听

得入神,“还要去秦鼎啊?”

卢玮用力点头。“必须去,不去死了也闭不上眼。”

于是袁心玥又知道了他牺牲的队友,章队嘴里的扈羽、王麟等等。

“打仗太辛苦了。”她半真半假的抱怨,“什么时候才能歇下来啊?”

卢玮想也不想,“找苏慕云算完账”又说“章队去哪里,我们就去哪里。”

袁心玥望着他坚定的脸庞和光秃秃的脑壳,不由自主笑出声。卢玮摸不着头脑,问了两句,不好意思地也跟着笑了。

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,审判日即将到来。

三位医生外加寇老西会诊,卢玮仅存的右眼恢复良好,拆线解绷带提上日程。

决定命运的前一晚卢玮翻来覆去,他很久没这么焦虑了。他想说什么,却怎么也开不了口,叫着她的名字。

房间另一侧的袁心玥故作轻松地打着哈欠。

其实卢玮恢复得很好,腿脚胳膊都没事,她可以到护士室休息,听到铃声再来;可自从卢玮带点哀求地请她“说说话”,她便留了下来,再也没有离开。

不等他开口,袁心玥便说:“喂,我想过了。”

卢玮安静地盘膝坐在床头,像是等待审判结果的死刑犯。

“如果~如果明天恢复得好,你跟着章队走吧,去秦鼎去哪里都好。”她细声细气地说,试着闭上眼睛:黑洞洞的,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。“万一~我是说,万一的话,你留下来帮我干活吧?”

“干什么活?”沉默几秒之后,卢玮试探着。

“力气活啊!”袁心玥含着泪,大惊小怪地说:“搬大米砍柴和面,厨房里的粗活儿都归你。你会和面吗?不会的话我教你,咂咂,山西人还能不会和面?”

卢玮低下头,脸上的绷带湿润了。“袁心玥,你~你过来行吗?”

于是袁心玥穿上鞋,走到房间对面,见他拍拍身畔,便轻轻坐在床边。

卢玮张开双手,慢慢伸过来,她下意识后退,可对方满脸乞求,她便留在原地。

他的手掌粗糙温暖,户口和食指中指指节带着茧子,根据袁心玥观察,猛虎战士们大多如此。卢玮慢慢抚摸她的额头,鼻梁,眼皮乃至脸颊,最后落在嘴唇,逐一刻在心底。

他想知道她的模样,袁心玥流下热泪。

十多个小时之后,她的心脏提到嗓子眼,望着医生像电影慢动作似的一层层拆下绷带。

卢玮长得和想象的不一样,这是袁心玥第一想法,随后睁大眼睛:

年轻战士左眼球没了,戴上个滑稽眼罩,紧阖的右眼慢慢转动,试着睁开,被光线一照连忙合拢了。

室里一片紧张,她能听到章队咽口水的声音。

像是幼蝶张开翅膀,几秒钟之后,卢玮摸到枕边的帽子戴上,幸存的右眼张开一条缝,迷茫地转动脖颈,认真打量摆在床头柜上的花瓶。

随后他开始辨认病房里的人们:章队冯嘉师什么的都是熟面孔,三位医生也成了熟人,然后是女生们。

雷珊赶来了,和同样担任护士的方棠并肩欢呼,卢玮却牢牢盯住屋角始终没有出声的袁心玥。

他想说什么,却被几只巴掌排在肩膀,掌声、口哨声不绝于耳,战士们喊着“大难不死”和“请客”,卢玮不停点头,目光再也没有离开她。

袁心玥的视线模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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