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 第八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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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来何元桥说的也不过是场面话,但凡稍微会做人的,顺着也就揭过去了,谁知他才说完,就听定国公哼笑一声,“那是自然,想当初,老夫随太/祖爷浴血沙场,每每历经生死,这才打下大好的江山……那会儿,当今陛下也还是个奶娃娃哩!”

这话着实有些大不敬,连何元桥这么不爱生事的人都不禁眉头微蹙,罕见地没有主动接话。

洪文忍不住飞快地瞧了定国公一眼,很想知道这老头儿到底是装疯卖傻还是单纯胆大包天倚老卖老。

说实在的,就冲这份嚣张,隆源帝能忍到如今属实不易。

偏定国公府其他人也都跟吃了**散似的,仿佛听见自家老爷子说了个直白的笑话,都嘻嘻哈哈跟着乐了一回,其中尤以定国公世子的笑声最大,显然对长辈的历史颇为自得。

倒是薛雨的眉头皱了皱,本能地觉得祖父此举不妥,可又不好公然唱反调,樱唇张了几张,还是心情复杂地闭上了。

到底是,君臣有别啊,祖父莫不是……糊涂了。

很快,何元桥就诊断结束,正如老夫人自己所言,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。左不过是人年纪大了,体质渐弱,旧年积攒的病根一遇到天气变化就返上来。这些病去不了根,何元桥能做的也只是开药调理罢了。

定国公府有自己的药房,那头洪文刚把药方交过去,何元桥就要告辞,摆明了不想在这是非之地久留。

老夫人略一犹豫,指着人群中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道:“说起来,还有一件事想要劳烦小何太医。那是我长孙媳妇,因是头胎,这几日身子格外不爽利,想劳烦您给瞧瞧。”

下首的洪文脑中灵光一闪,终于明白定国公府是在唱哪一出。

想来咳疾发作也不过是虚晃一招,恐怕他们真正想请太医看的,就是这位孕妇吧!

依照大禄朝如今的规矩,定国公夫妇可以请太医,世子一家甚至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也有这个资格沾光,但第三代就很名不正言不顺。除非真的病危,上头老人豁出老脸递牌子。

但这位孕妇面色红润、双目有神,显然一点儿都不危险。

所以他们干脆想出这个法子:定国公夫人求太医请脉,结束之后顺便给自家孙媳妇瞧一瞧,总不算坏了规矩吧?

回头出去再跟人说,连他家孙媳妇有孕都是太医署的院判把脉,多得脸呐!

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,想着两位院判都极精通妇科,不管哪一位出面都是又保险又有脸面。奈何隆源帝来了一招釜底抽薪,谁都不派……

方才薛老夫人明显也觉得眼下的局面有些鸡肋,最精通妇科的院判不在,这位小何太医……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!

但来都来了,若不帮忙看看,总觉得亏得慌。

何元桥的眼睛飞快地眯了下,重新换上一副笑脸,“岂敢岂敢,少夫人请。”

少夫人小心地抱着肚子上前,转脸面对几个妯娌时,脸上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点得色。

到底,她男人才是来日袭爵的那个。

且不说众人如何又酸又妒,薛雨的脸却隐隐泛白,衣袖遮掩下的双手掌心都渗出冷汗。

这几年她渐渐大了,开始跟着家中长辈出门交际,多少也听到一点有关自家的风言风语,难免惶恐。她也曾数次问父母长辈,但大家却都一笑而过,根本不往心里去。

“咱们可是开国功臣之后,哪怕做给天下人看呢,皇上也不敢拿咱们怎么样。”

但薛雨却不相信,甚至了解的越多越害怕。

历史上兔死狗烹的例子还少么?纵使有功又如何,如今太/祖皇帝何在?龙椅上坐的可是他老人家的孙子啊!就算亲朋好友间的情谊都有消磨尽的那一日,更何况这还隔了两代……

若果然无碍,那么镇国公府又为何放着风光的好日子不过,突然开始低调起来,还撵着自家男丁去边关历练。是京城的日子不舒坦吗?恐怕不是。

想到这里,薛雨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
一旁的世子夫人见了,忙关切地摸了摸她的手,“可是冻着了?”

薛雨干巴巴地笑了下,斟酌道:“母亲,难为两位太医辛苦走一遭,咱们是否要准备些谢礼?”

世子夫人闻言失笑,眉宇间尽是倨傲和不在意,“好孩子,难为你如此仁厚,只是这太医署可不许随便收谢礼呢。”

薛雨知道就算自己实话实说,长辈也只会笑话自己想太多,但她就是觉得这么着不成。

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,隆源帝毕竟隔得远,想了解外头臣子们的情况也只好听下头的人说。若能拉拢这两位太医,叫他们有机会替自家转圜几句,或许还能挽回一二也未可知。

至少,总不会雪上加霜就是了。

退一万步说,就算是自己多虑了,多交好几位太医也没坏处不是吗?

见薛雨脸色不好,世子夫人以为是小女儿家难得想做点什么,却被自己驳了没面子,忙改口道:“好,就依你。那你说送些什么好?”

薛雨都顾不上计较母亲哄小孩儿似的语气了,只觉得能达到目的就好。

“也不好太打眼,咱家的厨子不是很好么,既然错过了饭点,又不好留他们用饭,不如送些精巧点心,也好叫两位太医在回去的路上垫一垫。若方便,再给两匹缎子罢了。”

稍后洪文和何元桥离开时,就见薛大姑娘亲自带人送到屋门口,又指了指身边大丫鬟手里提着的四层大食盒,“虽说是皇恩浩荡,也辛苦两位太医了,一些点心,聊表心意。”

洪文和何元桥都有点惊讶,没想到这家里竟还有一个明白人。

可惜是个不能入朝为官的小姑娘。

点心倒罢了,不算什么,只是那两匹锦缎光彩华贵价值不菲,何元桥直接就拒了。

“姑娘,不过两个大夫罢了,您何苦还巴巴儿送出门来呢。”等洪文他们一走,薛雨的贴身丫头就嘟囔道。

“住口,这样的话别再叫我听见。”薛雨小脸儿一板,厉声道,“我素日真是太惯着你们了,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
见那丫头兀自不服,薛雨不禁叹了口气,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家里旁人听,“太医署代表着皇家颜面,别的不说,就是今儿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吏目也是正经正七品,这样的官身咱们家才有几个?若在街上碰见了,难不成你们不要行礼问安的?”

“妹妹实在多虑了,”正说着,定国公的长孙薛冰便走出来,闻言不屑道,“咱们这样的人家,何必跟人攀比官职?”

薛雨跺了跺脚,忍不住反驳道:“既然如此,当初兄长又何必寒窗苦读,非要求个功名?”

还不是依靠祖上隐蔽不稳当!

薛冰笑容一收,竟不管妹妹,自己甩帘子进去了。

这话实在是戳到他的痛脚。

早年家里人想给他捐个官儿,只是薛冰自己心气高又爱面子,觉得自己天资出众,执意要考科举。定国公见他有如此志气,倒也不拦着,还专门请了名师教导,后来又送去太学读书。

谁知一晃几年过去,他几次三番下场,如今都二十三岁了,也只考了一个秀才在身上。若想再进一步,实在是难如登天。

眼见大公子动了气,薛雨的丫头不禁劝道:“姑娘何必如此?没得因外人伤了自家和气。”

“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心,我又哪里是为了旁人!”眼见一个个说不通,薛雨只觉得嘴里一阵阵发苦。

自家大哥多年科举无望,如今早已渐渐没了斗志,开始张口闭口“咱们这样的人家”。可孤木难支,如今阖府的富贵荣华皆系于一人之身,便如蛛丝悬剑。若来日祖父真的失了圣眷,或驾鹤西去,这一大家子又当何去何从?

自家人瞧不起太医,可那位小吏目瞧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,就已经是正经七品官了……

唉!

思及此处,薛雨又是一声长叹,突然觉得身心俱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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