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爸爸，我们去哪儿（1 / 2）

几天后，便是小米面试的日子。父子俩这次没有大包小包地带着行李过来，而是轻装上阵，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
天气甚好，国际小学在明媚的阳光下，显得更加气派。

家长们领着孩子们络绎不绝地走进教学楼考场。高亚琳带着雷大力和小米穿梭在校园中，一路上不停地叮嘱着注意事项，甚至连外国校长这位主考官的喜好都如实相告，只希望小米不出任何差池，顺利通过这场面试。

进入考场之前，高亚琳给父子俩做最后的精神鼓舞：“放心吧，只要小米正常发挥，问题不大，加油！”

“加油！”小米开心地附和着。雷大力在一旁，心事重重的，没有应答。

前面的孩子面试完了，外国校长和考官拿起笔在纸上记录着。记录完抬头，小米已经坐在了椅子上，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，那些要考的内容像穴位图一样印在脑子里，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。雷大力等在教室外面，透过窗口看着，反而有些紧张。

外国校长用英语提问：“你可以用英语介绍一下自己吗？”

小米从容地用英语做自我介绍：“My  name  is  Lei  Xiaomi,and  I’m  six  years  old.  Nice  to  meet  you.  I  really  like  this  school.  It  looks  beautiful.  I  am  an  outgoing  boy.  I  love  learning  and  reading.  I  like  nature  and  little  ducks.（我叫雷小米，今年6岁了，很高兴能认识几位老师。我很喜欢这所学校，这里非常漂亮。我是一个非常开朗的孩子，爱学习、爱读书，喜欢大自然，还喜欢小鸭子。）”

小米的英语自我介绍说得很流利，也很自信，校长和考官露出了满意的表情。

考场走廊的等待区，雷大力透过窗口有些担忧地看着小米的身影，他知道，这场面试没有那么简单。

外国校长开始用中文提问：“小米有什么擅长且喜欢的事情吗？”

小米刚要开口，又停顿了一下，才回答：“敲编钟。”

外国校长很惊讶，这是他听过的所有孩子的爱好中，十分新奇的一项，顿时来了兴趣：“哇，很酷的特长。你喜欢敲编钟吗？”

小米点点头，轻轻地说：“喜欢。”

外国校长接着问：“为什么会想学这个呢？”

为什么？绝对不能说为了考重点小学。小米丝毫没有忘记高亚琳的嘱咐，他突然变成了老教授的语调，说：“为了弘扬古老的华夏文明。”他记得那个教他的老教授这么说过，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答案了。他并不喜欢敲编钟，他喜欢按摩推拿，喜欢钻研洗浴中心里那些讲解人体经脉穴位的书籍，还喜欢小鸭子。可在这里，他不能喜欢推拿按摩，他得喜欢编钟。

外国校长被他的语调逗笑了，接着问：“平时生活里谁陪你最多呢？”

小米想都没想便说：“我爸爸。”这是他这场面试里，最诚实的答案，说出来时，感觉好轻松啊。

“那小米还有没有好朋友呢？”

小米想了想说：“还是我爸爸。”

有考官自然地抬头看看窗外。一位考官说：“那你可以介绍一下你的这位好朋友吗？”

小米突然有点紧张，他看了看考官，又转头望了望窗外的雷大力，才鼓足勇气开口：“他对我来说，是一个阳光帅气的爸爸……”

雷大力听到“阳光帅气”这个词时，一脸的尴尬。

小米继续说：“他的学识非常渊博，他十分注重家庭教育，还会跟我讲很多人生哲学。他告诉我作为一个男人，要爱老婆、爱家人，要努力工作，成为社会的栋梁……他从来不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，不骂我，也不打我，都是跟我耐心地讲道理，他还说做人要正直、诚实，不要撒谎，在他眼里没什么困难，因为所有的事他都能搞定……”

这些形容词把雷大力形容得如坐针毡，看着小米小心翼翼的样子，雷大力心中很不是滋味。他还是个孩子啊，6岁半就要这样谨小慎微地生活下去吗？过往的无数情景像幻灯片一样在雷大力的脑海中重现——在凶宅学区房里，他推着小米，把他丢进“学习监狱”；他一巴掌打在小米的屁股上，因为他考了14分还满不在乎地跟自己斗贫；小米把假罚单贴在车窗上，这是他教给小米的；他带着小米穿梭在各种兴趣班之间，希望他也能尽快拥有一项特长；小米说不想去上海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；大雨中，他用力地把小米推向高亚琳……

小米说得有点动情，声音开始哽咽了：“他是我最好的朋友，他是我最重要的人……”

雷大力有些听不下去了，想冲进去把小米带走。可外国校长并没有察觉到异样，只觉得小米这孩子很有表现力，感情也很丰富，这是他很少见到的，于是继续询问：“那爸爸这么厉害，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呢？”

小米犹豫半天才开口：“他是一个学者。”

外国校长和几位考官对视一眼，有些困惑：“是研究什么的呢？”

小米：“研究人体。”

外国校长更困惑了：“那他是一个医生吗？”

小米：“算是吧。”

校长：“研究医学，是一个科学家？”

小米这次摇了摇头，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形容，校长更加来了兴趣。

“那他都教你些什么呢？”

“他教我点穴拨筋、拔罐、敲背、祛火通经……长命百岁。”小米很自然地脱口而出。

外国校长这次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孩子，显然对他的话有些怀疑了：“小米，你6岁对吗？所以你已经会医学，可以治病了？”

小米点了点头。

外国校长直截了当地问：“谁教你说这些的？”

小米愣住了，他怔怔地呆在原地。

另一位考官补了一句：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？”

雷大力看着为难的儿子已经张不开口，他的挣扎达到了顶点。

外国校长疑惑地问：“怎么不说话了？”

小米憋得满脸通红，惶恐不已，身体僵直着快要憋出眼泪了。

几位考官等待很久，还不见小米张口，只好作罢。

“可以了，考试结束了。”

小米慢慢地站起来，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下来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我能考上吗？”

考官们非常意外，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。

小米红着眼眶对着外国校长说：“我求求你，让我考上吧，我不想让我爸爸再求人了。”

外国校长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小朋友经历了什么。窗外围观的家长纷纷探出头，看着这个情绪崩溃的小朋友，也为自己的孩子捏了一把汗。高亚琳也追过来察看，有点慌了，她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，小米在连环提问下越来越紧张，眼看已经顶不住压力马上要“自爆”了。如果这个时候功亏一篑，那就太可惜了。

安静的考场里，突然冒出一句原汁原味的四川话：“小米，你莫要再背了。”

高亚琳转头一看，雷大力已经走进了教室。

听到熟悉的声音，小米小心地转过头，看到老爸雷大力正向自己走来，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，震惊、害怕、委屈、难过……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。

雷大力走过去揽住小米，转身对着所有考官说：“不好意思啊，我是这个孩子的爸爸，他说得有些不对，我替他说嘛，其实……我不是啥子学者，就是个开洗浴足疗店的小老板……”

众考官一片哗然，有些人脸上已经有了被骗的愤怒。

雷大力继续坦白道：“编钟是我逼倒他学哩，他一点也不喜欢。但有一点他没有撒谎，他真的喜欢按摩点穴，捏脚治病，他会的……”

在其他考官还在震惊于这一场“骗局”时，外国校长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一个奇怪的点上，他疑惑地问小米：“捏脚还可以治病？”

小米完全蒙在原地，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，这个问题他也没有准备过，他心里只有一堆实践经验。小米不知所措地看着雷大力。

雷大力鼓励他：“没得事，说吧。”

小米这才对着校长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。

想不到外国校长还打算聊下去，甚至开始了关于病情的提问：“如果我头疼，怎么治？”

小米驾轻就熟地回答：“按足背侧太冲穴！”

外国校长有点震惊，接着问：“牙疼呢？”

小米又自信地答：“按内庭穴！在第二脚趾与第三脚趾的分叉处。”

这时，雷大力直接趴在地上，众考官又是一片哗然，雷大力鼓励小米：“来，小米师傅，给老师们展示一下。”

小米一抹眼泪，举手为自己打气，开始在雷大力身上边按摩边介绍他的穴位大法。

“人体一共有720个穴位，从头到脚还有很多经络，头疼按天柱穴；牙疼按合谷穴；肾亏就按脚心底；推上背，治肺脏；推下背，治肝胆；按摩上下肩骨，头晕、肩痛、颈椎病都可以治……”

众人惊叹于小米熟练老到的手法，另一个考官也按捺不住好奇心：“那我失眠怎么办？”这位考官很明显有点“夹带私货”，从他有些乌青的眼底来看，他应该是有失眠的困扰。

这可问到了小米最近正在研究的领域，他开心地解答：“有一个快速根治的办法，用针灸！”说着，他从随身斜挎的小包里掏出一套针具，拔出一根长针。

几个考官吓得纷纷默默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，齐齐摆手：“不用了，不用了。”

小米兴奋了：“不扎针，按耳朵也可以！我教你！”

小米直接跑过去，用手捏住考官的整个耳朵，然后用拇指搓耳背，食指由上至下，搓揉耳朵内部。

几个考官开始不自觉地跟着小米一起搓耳朵。就这样，入学面试现场变成了大型问诊现场。场外的高亚琳彻底看呆了。

进入自己熟悉的领域，小米游刃有余，整个人都变得开心起来：“中医讲，树老根先竭，人老脚先衰！”

雷大力适时插话：“常按足三里。”

小米熟练接上：“胜吃老母鸡。”

外国校长觉得这对父子相处的方式很新奇，便问雷大力：“这都是你教给你儿子的？”

雷大力点点头：“因为他从小跟我在澡堂子长大……看都看会了。”

这到底还是一场考试，总要言归正传，大家正按着耳朵在聊天放松时，一个考官不耐烦地打断了雷大力：“好了好了，今天的考试就到这里吧。”

但雷大力没想就这样结束：“等一下，我还有些话想说……其实，其实我儿子今天说的很多都不是真的，我靠给人捏脚起家，没啥子学历，一身毛病，没教过他啥子好，但男人要爱老婆，这是我教的，还有，还有……”

外国校长颇有兴趣地看着他：“还有什么？”

雷大力接着说：“其实你们应该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父母……我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，可能是输惯了吧，太想赢了。其实当爹妈的都一样，拼命踮起脚尖，就是为了把娃举得更高些，但我好像想明白了，他们的人生，跟我们想要给的人生，可能不是一回事儿，他们的人生应该靠他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。我也很矛盾，我真的不想他累，健康快乐就好，可身边所有人都在抢来争去，我咋个办？我能不管唛？我只能闷头向前冲，他累，我也累，没得办法。好多爸妈为了娃把生活过得鸡飞狗跳，是做了很多不对的事，但他们心里的苦，能对哪个讲？说到底，都是为了娃儿……刚刚看着我娃儿，我就想，其实做人跟穴位是一样哩，通了，就不痛了…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，就算冲到最前头，但把娃儿弄得不像个娃儿了，那也太不值了嘛。”

考官们沉默了，窗外的高亚琳也红了眼眶。高亚琳想到了自己一路走来经历的种种，她看似比姐姐成功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自己有多么殚精竭虑。或许在她内心深处，从没放弃过追赶姐姐的念头，所以才希望儿子无比优秀。又或许，她也是在被周遭的环境影响着，不得不冲着那个方向走，因为根本没有撤退可言啊！

外国校长好像明白了雷大力的意图，但还是想听他把话说完：“所以，你今天……”

雷大力已经释然了，所以此刻他很坦然：“在来的路上，我就想得差不多了。今天啊，我也不想要啥子结果了，都不重要了，我只想说点掏心窝子哩话。我的家庭就是这个样子哩，我哩儿子就是这个样子，我觉得我们这样——很好。”

雷大力转头看着小米，小米已经被眼泪迷了眼，看不清楚眼前了。

雷大力心疼地擦掉小米脸上的泪，温柔地说：“儿子，就算小鲤鱼跳不过龙门，它也是条鲤鱼，这世上有江河湖海，总会有湾水能让它好好活下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