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(2 / 2)
“不跟你老婆睡主卧,一天到晚睡在客房,你是不喜欢做主人,偏要当客人啊?”郑主叶看了看郑迟的床上,一半都是书,枕头边放着半盒烟、一个脏兮兮的烟灰缸。
“这不是昨晚回来得晚吗,怕影响她休息。”
“柏嘉回来已经够晚了,我还给她做了顿夜宵,我们说了一会儿,说完了你还没回来。”郑主叶面孔冷冰冰地说。
“那你们就睡觉呗,我不回来,总是有正经事。”
郑主叶忽然把手里端的滚热的茶劈头盖脸往儿子泼去。郑迟防备不及,脸上头上和床上都被烫到,床单上被泼了大片的茶叶,留下了黄渍。但这泼的分寸甚为精妙,竟然没伤到任何一本书。
郑迟猛然弹跳起来:“你是疯了吧?!”
郑主叶一把扯住儿子睡衣,压低声音跟他说:“你在外面干了什么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郑迟全力挣脱母亲,大吼了一声:“我干了什么呀?”
“那个孟杨,你看看,现在漫天遍地的新闻,躲都躲不掉。”郑主叶带着点哭腔。
“你有病吧,她死了干我什么事,又不是我捅死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她跟你搞七捻三,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干坏事!”
郑迟忽然一惊,站定喘了口气,声音冷静下来:“那现在不是都过去了嘛。人都没了。”
“你可是说出你的心里话了啊,甩脱了,是不是?”
郑主叶一屁股坐在没湿掉的床沿上,低头不看儿子。这会儿郑迟的语气倒是柔和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这事的?”
“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的,你是我儿子,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货色。”
“妈,你说话不要这样。”
“你别计较我对你怎么说话,你要想想怎么去给柏嘉赔罪。”
郑迟笑起来:“妈,这种事,难道还要我去跟她说开?我还要像对你一样,给她写个检讨书?”
“那你等着她来发现?”
“不会发现的,”郑迟的火又有点上来,“那个女的都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你也会有下一个的。”郑主叶扭过头看着儿子,带着一丝轻蔑的笑,“说起来,我看了照片。这个孟杨,让我觉得有点像那个谁,名字我一下子忘了,反正是炸鸡店的女儿,你小时候的相好。”
郑迟果然被她又激到了火冒三丈:“我是你儿子,你到底记不记得这件事?!”
郑迟出了客卧,把门砰地关上,剩郑主叶一个人在里面。她独自坐了一会儿,发着呆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哦,那女孩的名字叫洪柚,挺特别的名字,柚子的柚。
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脸,那女孩的五官不像她妈那么浓艳,却继承了那个第三者的生动明快。个子高,身材好,在青春期女孩里鹤立鸡群的样子,难怪儿子一眼就喜欢上。
郑主叶站起来开始拆被套,准备去洗床单。
柏嘉说她熟悉刀,洪柚就先给她准备刀。她在桌子上放好了大大小小的各式刀器,一口气都展示出来。柏嘉看了,脸上表情立刻生动起来。从屠宰、去骨、切鱼、清肠到用作蔬菜雕刻的,样样俱全。
“选一把。”
她观察着柏嘉,柏嘉则观察着每一把刀,眼神充满好奇和渴望。
“学厨的第一件事,就是选一把你的专用刀。”
“随便选吗?”
“主要是你自己拿着舒服,跟你的身高、体重、手掌大小,还有臂力也都相匹配。”
柏嘉看了看,保守地拿起一把八英寸长的厨刀。
洪柚提示:“其实还有一点,厨师的刀要随身携带,所以挑带起来方便的也很重要。但,你不需要。”
柏嘉认真地听着。
洪柚教她磨刀方法:左手执磨刀钢指向地面,右手持刀,刀刃呈二十度角对准磨刀钢。柏嘉按着洪柚所说的,开始动作起来。刀在钢上发出声响,犹如电影里侠客拔出剑时的音效。
这刀果然称她手,洪柚看了也舒心:“我在第一次学厨的时候,跟你选的是同样尺寸的刀。那是在上海的一个西餐学校,班里同学都是男的,上来就拿十英寸的大刀,但老师安慰我说,刀的大小没关系,关键是刀法好,就行。”
柏嘉点点头。
接下来学习切东西。洪柚俯下身子,握着柏嘉的手,示范正确的拿刀方法:左手呈鹰爪扣住食材,刀面贴着指扣行进。
柏嘉有一双小小手,跟她的脸一样,圆嘟嘟的,饱满白净。要她不说自己是拿手术刀的医生,那真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手。
被洪柚握着手,柏嘉没任何紧张,反而气息镇定,充满了安全感。她的视线,看着胡萝卜、节瓜、土豆,蓄势待发。从洪柚视角看,柏嘉像一只认真跟母兽学捕猎的小兽,在母亲庇护下看到了猎物,迫不及待要一次擒拿成功。
洪柚轻柔移动柏嘉的手,教她切丁、切丝、切条:“要切条状的食材,按粗细,法文依次是julienne、allumette、batonnet。切丁的食材,从大到小是mirepoix、petits dés、brunoise。虽然不重要,但如果你脑子够用,也可以记一记。”
柏嘉的额头渐渐沁出汗水,她按照指示先切,切完记一遍笔记,周而复始,会稍稍有点忙乱。洪柚喜闻乐见她稍稍有点手忙脚乱的样子,给自己做了杯咖啡在旁边观赏。
最终,砧板上堆起一座蔬菜小山,柏嘉的脸上手上都黏了点小颗粒,甚是可爱。她脸上的表情很兴奋:“老师,什么时候可以切洋葱?”
洪柚悠闲地手拿咖啡,喝了一口:“你想哭啊?”
“来吧。”
休憩时光,洪柚备了意大利面当午餐犒劳新学生。煸点大蒜干辣椒,用细扁面炒新摘的菜花和鲜嫩的芦笋。两人边吃边聊天。
柏嘉看着洪柚放在厨房架子上的,有各色调味料,光是盐就有好多种;不同颜色的粉状香料用透明盒子装着,热烈的组合甚是好看;大玻璃罐子里浸泡着各种泡菜,是被囚禁的蔬菜星人,即将发酵出新三头六臂;干料也放在透明的长罐里,八角茴香大料辣椒,是凝缩了风干了激烈味道的静修室。墙角有几个看着老旧的坛子,想来是自己腌的酱;南边窗台上有香草,一小盆一小盆,在充足的光照下有些生长得积极,有些乱窜得癫狂。
这里只有对食物爱好得专注的人,守着自己的一片与世隔绝的空间,没有任何其他人类介入的痕迹。
柏嘉问:“你一直是一个人?”
洪柚:“嗯,父母双亡,孑然一身,也没有男朋友。”
柏嘉呈现出惊讶表情,洪柚意识到自己回答得狠了点:“你一来就对我坦诚,不如我也对你坦诚点。”
“从来没想过找一个人一起生活吗?”
“很难适应正常的婚姻。”
“正常的婚姻?你觉得那是什么样的?”柏嘉饶有趣味发问。
“所谓的能吃到一起,过到一起。”
听到这个答案,柏嘉想了想,眼中暗淡了点:“那我的婚姻不正常。”
洪柚不能自制地,忽然有点心疼:“婚姻真难,好像总是女的要迁就男的。”
“你为何这么总结?”
“我之前教过好几个学生,女的,都说学做菜就是为了老公。但从没见过,男的到我这里来学厨,是为了老婆的。”
柏嘉吃完,放下手里的叉子,起身走到另一侧架子,翻着上面的一本关于食物发酵的书说:“其实我很想带我婆婆来这里看看,她也跟你一样,一心钻在跟食物共处的空间里,我觉得她很有智慧。”
“你婆婆?不行,老人家不吃这一套。”洪柚想了想,又问道,“你跟你婆婆同住?”
“对,”柏嘉把书放回架子上,“我跟我老公之间确实有问题,但婆婆对我很好。”
洪柚点点头,眼前浮现出多年前那个身材娇小柔弱的中年女人。她对自己,以及自己的母亲洪燕,可是从来没过一点好脸色。从头天见到,刻薄和轻蔑,还有深深的防备,都写在那张脸上。
无疑柏嘉会是她喜欢的儿媳妇类型。面相身材看着跟她一样小小的,柔柔的,弱弱的,外人一看就是清秀乖巧的好女儿,要豁出命去保护的那种类型。
“来吧,”洪柚端起吃完的碗碟,放到水池里,“我们继续。”
接连几个周末周日,柏嘉都准时到绿房子来学习厨艺。洪柚掐算着时间,有些事情要打探,要挖掘,必须趁早赶快。但每次见到柏嘉一上料理台那认真的表情,她又不知该如何使用计谋了。
郑迟就是这样坠入爱河的吧。这样的女孩,一较真起来,她看着的那个人就变成了她暂时的全世界。你明白自己如此轻易就能让她专注,让她陷入,所以你也会时不时戏弄她一下,在她的小世界里小恶作剧一下,看她慌乱的表情,就会知道她在一定时期内,真的全身心都只能在一个人一件事上。
洪柚在厨房水槽里养了几条鱼游来游去,还有一堆弹跳的虾,让柏嘉进来看,说是今天的上课用品。
如洪柚所料,柏嘉立刻一脸惊惧地看着她,瞳孔里都是“求放过”:“老师,你这是认真的吗?”
“你自己说了也想试试看料理荤腥的。刚上手,鱼虾比肉要好一点。”
“这太难了,”柏嘉紧紧抓着水槽边沿,像是不会游泳的小孩,教练即将把她一脚踢下泳池一般,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抓,我从没碰过那种太滑的东西……”
洪柚看她的表情,心里坏笑了一下:“放心,杀鱼那真是太难了。要不我们先开个生蚝,好不好?”说着打开一只泡沫箱,里面是整排的蚝们,看上去粗粝静默。
柏嘉回过神来:“这个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克服恐惧,是学习厨艺的基础。”洪柚微笑着递过一把小刀,柏嘉犹豫地接过来,“往壳比较窄的那头,找缝隙伸进去,带着刀往上提。”
下面有人按门铃,似是快递,洪柚出去收。剩下柏嘉在那里自己弄那颗蚝,她把缝口弄破了一点,蚝就更难撬了。柏嘉放弃了刀,想要用手掰,看洪柚没及时回来,又想偷偷放在地上用脚踩,最后万般无奈,她拿着蚝往砧板上猛地一击。好像这个法子还挺奏效的,蚝肉瞬间流了出来。
洪柚抱着快递在门口偷偷看她,乐不可支。
柏嘉倒是对这样打鸡蛋一般的方法上了瘾,用这个暴力的法子一颗一颗地弄出了一整碗蚝,对着亮光一看,蚝里有几片碎壳,挑出来也没问题。她信心万分地摔碎了最后一颗蚝,这次力气过于大了。洪柚看不下去,从门边冲过去,揭起砧板一看,下面的大理石台面被柏嘉敲碎了。
柏嘉露出小女孩娇嗔的表情,对着洪柚做了个鬼脸:“我觉得我可以下一步了。”
“下一步什么?”洪柚心疼地抚摸着大理石裂缝。
“你教我处理一条鱼吧。”
好玩,真是好玩。说是老师教学生,倒不如说,洪柚也慢慢沉浸到教柏嘉的乐趣中,被这个学生各种要求,各种破坏,却也觉得乐在其中。
从开生蚝到处理一堆活跳的虾,从洪柚杀完一条鱼由柏嘉开膛,到她俩合力处死了一只甲鱼。洪柚的成就感越来越强,她看了看日程,现在是该教柏嘉点真正技术活的时候了。
今日,洪柚在厨房里先做示范,让柏嘉认真观看。
只见洪柚把一只鸡飞快地卸成八块,两块胸肉、大腿小腿各两只,以及两只翅膀:“如果集中全部注意力,切一只鸡只需要十八秒。”
柏嘉看得目不转睛。她抽抽鼻子,解冻的鸡的气味还是令她有点难受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咱们进阶太快了点?”洪柚捕捉到她的不适感,体贴地问。
“哦,不,我是觉得,这个好像……我可以。”
“分步来?”
“不用。”
换柏嘉上,她手脚麻利地开剁。洪柚在她身边绕着圈,观察她的手法,下刀时她对准关节,果然要比一般初学者麻利得多。
洪柚忽然有点兴奋:“完成得很好,那咱们不如再进阶一步吧。”
鸡的“手套法”去骨。柏嘉按照洪柚的指示,手从鸡屁股端一把捅进鸡的腹腔,配合刀锋轻盈的去骨刀,一根一根拉出鸡的背骨,又从颈部开口,一一取出胸骨、肋骨、翅骨、腿骨,只留下翅膀与腿末端短短的一小关节。
至此,鸡软趴趴地成了一只布袋。洪柚递过事先准备好的一盆栗子杂米,让柏嘉填回鸡肚子里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是你展示真正水平的时候了,”洪柚笑道,“把它再缝起来。”
“好嘞。”
柏嘉来了劲,现在是她对老师表现能力的时刻。柏嘉上了心,开始给鸡做外科手术标准的缝合,这一趟下来,她额头汗珠沁出,却对自己完美的手法心中微微得意。洪柚在旁边看着,面部表情不动声色,心里则暗暗赞叹。
完成。柏嘉忍不住调皮,最后给鸡的缝线打了个手术结,一只完美的填馅鸡出现在两个女人面前。
柏嘉松了口气,洪柚开始鼓掌:“你可以啊。”
柏嘉脱下手套抹着汗:“其实,我越来越觉得做菜让人有快感。”
“因为你有绝对的控制力。”
“有点。我觉得刚才自己像是独立做了一台大手术的感觉。”
洪柚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佩服。
“但现在,我还没能到主任医生的职称,可以独立去做的,只有小型和中型手术而已。今年,要突破自己一下。”
洪柚轻轻点点头。
“其实我刚才还是挺紧张的。一直在想,万一我把手划破了,鸡身上的沙门氏杆菌,会不会就从那个伤口进到血液中去了。”
洪柚笑道:“你这思路,真的很医生。但我们学厨的时候,老师也会说,如果宰鸡途中看到血,那个血绝对不是来自鸡身上的。”话音未落,她看见柏嘉用手擦着额头,额头上留下一点血迹。
洪柚本能地发出“啊”的一声。而柏嘉若有所思地,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划伤的手指头。
↑返回顶部↑